第一章 河阴县临时官的一点小愿望

    西郊万和里一处临街房屋檐下,趴着一条身肥体壮的黄狗,正舒展着四肢,眼睛眯成了一个快乐的弧度,尽情享受着阳光带来的温煦。

    “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

    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件大事。

    眼看自己千辛万苦经营的转正大计就要像深秋的银杏叶一样黄了。张鞅和严钧两个临时县官急的食不能咽,夜不能寐。赶紧找到郡里、州里的上官们请教,终于与主管此事的尚书台吏部功考司王郎中牵上了线。

    线虽然牵上了,可官场的规矩,总不能空手去求人办事。二人一翻家底,已经只剩下四面挡风的墙,无奈之下,只能厚着脸皮找县中的大户豪族一家一家的借。

    王府大门和里中其他的宅门没有太多区别。面前宽一丈的单开间朱漆大门半阖着,门上镶嵌的铜钉排列得极为整齐。大门的上盖用的是清一色的绿琉璃瓦,走马板挂着“王府”两字牌匾,正匾左右各还悬着一块牌匾,一块写着“爱民如子”,一块写着“清廉方正”。

    严钧仰望着正门高悬着的金色牌匾,感觉像是吃了仙丹似的,精神倏然一振。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严钧默诵着孟亚圣的千古名言,理了理一身九品县丞官服,跨上了石阶。

    大门外,一名身穿粗葛布袍、皮肤黝黑的老苍头正蹲坐在门槛上,拿着段枯枝逗弄着地上的蚂蚁。

    “医馆在那边。”老苍头用枯枝指向街对面一处宅门。

    严钧和县吏略一怔忡,顺着老苍头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斜对面的宅门匾额上赫然写着“王府医馆”四个朱漆大字。

    严钧好歹是个官身,被老苍头这般无礼对待,心中颇为恼怒,无奈有求于人,不好表露出不满。

    “下官河阴县丞严钧,有事求见王公,不知王公今日是在台中,还是休假在家。”严钧堆着笑向老苍头躬身一揖。

    “我家老爷今日在府中。”老苍头看着一脸死相谄媚的严钧,觉得很是恶心,迅速将视线移向别处。

    尚书台的官吏在宫城中公办,十日才能回家休假一天。本以为要等上几天的严钧没想到运气这么好,心中一阵欣喜,脸上笑得更加难看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刻饰精美名刺递了出去。“既然王公在府中休假,那还烦请老公进去通报一声,河阴县丞严钧奉县令张鞅之命前来求见。” WWw.8Yue.ORG

    老苍头把玩着手中的枯枝,好像没有听见,或者说是在思考着什么。

    场面有些尴尬。

    严钧暗骂自己高兴过头,忘了规矩,立即给身旁的小吏使了个眼色。

    “你们还是回吧。我家老爷已经......”

    “烦请老公移步通报一声。”

    老苍头和小县吏同时开口,只是老苍头被怀中突然多出的绢布袋打断了。

    “这份量,应有一百钱吧。”老苍头感觉布袋有些压手,心中估摸着。

    “一点杖头钱,还请老公行个方便。”见到老苍头还是没有动静,严钧心里一下没了底,连一个门房胃口都如此之大,王郎中倘若看不上自己千辛万苦筹来的两车财货又要如何是好。

    所幸严钧担忧的事情没有发生。

    老苍头站起身,勾着身子伸手一让,一张笑脸中密布着皱纹,像极了酷暑时节干涸龟裂的土地。

    “我家老爷吩咐了,县丞公如来了,不需通报,直接进去即可。”

    严钧二人喜形于色,连忙作揖吿谢,急匆匆地进了府门。

    老苍头注视着两人,直到视线被影墙遮挡,才转身坐回门槛上。

    微风轻拂,门扉吱吱作响,几点残雪从树上飘下,落在老苍头脸上。

    老苍头拳起手擦去颊间寒意,掂了掂钱袋,低声自语道:“一个九品县丞,出手如此阔绰,一定是贪官污吏。这进去,也算是你的报应了。”

    大户豪族们心想这借出去还可能还吗,不过转念又一想,守令守丞两位为县中也做了不少好事,比起有些光吃肉不干活的老爷们还是好多了,倘若朝廷换了个不干事的来那日子又要苦了。两相权衡,一群讲“义气”的县中大户豪族纷纷慷慨解囊,很快七拼八凑出了两车财货。

    按照陈制,一地官长如无上级命令不得擅自离开治所。事关自己前途,张鞅打心底里是想亲自去洛邑一趟,凭着自己玉树临风的仪表也远胜过严钧这一身病怏的皮包骨。可是临时官也是官,也要遵守朝廷规矩。万般无奈之下张鞅只能骑马怏怏地送到县界,望着守丞严钧载着千辛万苦凑齐的财货消失在官道尽头。

    洛邑西郊万和里,四驾牛车一字停在了吏部王郎中的宅邸前。

    随行的小县吏从车上跳下,确认到了地方,拉起车帘,轻声说道:“严公,我们到了。”

    严钧应了声,由县吏搀扶着下了车。他将手掌横在额头前看了眼天空,阳光穿过指间缝隙射入眼中,顿时一阵头晕眼花,差点晕阙了过去。

    洛邑城中冠盖如林,市肆喧嚣,一片繁华景象。

    三年风调雨顺已将大疫遗留的痕迹洗刷殆尽,那场曾经震惊天下的闯宫案也悄然地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大陈武兴四年,初春。

    日月穿梭如白驹过隙,转眼间就过去了三个春秋。

    张父当年乃是河阴县中的名士,为躲避中原战乱,带着家小逃往幽州。没料到半路被后赵军队抓住,为了保全被刀架脖子上的全家,不得以才仕了伪朝。大陈朝太祖武帝宽宏大度,在讨平后赵之后并没有对在伪朝的官吏怎么样,统统放了。捡回一条命的张父领着一家子回了河阴老家,办起了私学。日子虽然清苦了点,但对经历过乱世炼狱的人看来,安安稳稳才是最重要的。

    一眨眼二十几年就这么过去了。张父羞于失了名节,至死也不肯应朝廷诏书入仕为官。张鞅守孝满了三年后,靠着从父亲处学来的满腹才学在县中谋了个临时的文书小吏。又好在张鞅生的八尺之躯,仪表堂堂,被老县令看中作为上计吏前往郡中呈事,久而久之竟然得到了郡明府的赏识。几年后,河阴老县令因年老多病不堪任事,被朝廷罢官归家,张鞅便被郡守任命成了临时的守河阴令。

    寒门出生的张鞅,懂得民间疾苦,稼穑艰辛。一上任就带着县民建水碓、疏河道、垦荒地、除恶兽,称得上一名能吏。三年下来,年年课绩上等,郡府赏识提拔加之在守孝期间哀毁笃诚,终于搏得了郡中中正的认可,定了个中中的品第。虽然与世家门阀子弟动辄上中、上下的品第相差甚远,但好歹也够自己成为真正的县令。

    按照陈朝吏制,守令任满三年,如果每岁课绩中上,郡中就会上书州府,再由州府上报尚书台吏部,最后由皇帝颁发诏书,成为一名真正意义上的县令。而不是州郡府由于缺员而临时安排的守县令。

    去年秋末守河阴县令张鞅在任满了三年,如何还坐得住,与守丞严钧商议合计后,立即开始了行动。借着呈报文书的便利,严钧郡府、州府一路打点上去,将多年的积蓄花个精光终于得到了司州别驾送往尚书台吏部的一纸荐书。

    乱世残酷,不堪回首,升平之世也有着它的烦恼,严钧现在就在发愁。

    自从去年冬末作为县中上计使入洛向河南郡府上呈县内的户口、垦田、钱谷等集薄以来,短短两月之间严钧已在河阴县与洛邑间往返了五趟。行旅劳顿加上精神压力已将这位年四十多岁的羸弱男子折腾得疲惫到了极点。

    张严两个临时县官欢天喜地,满以为大功告成。怎料到世事无常,福祸相依,转正的文书竟然被吏部考功司扣了下来,理由是张鞅之父曾在后赵石氏的伪朝中做过官。

    阳光驱散阴云洒满大地,积雪开始消融。

    高耸的城楼上戊兵稀少,旌旗在春风中慵懒地摆动,一群鸟雀在女墙上站成排,在梳理羽毛这件事上花了很长的时间。

    脸色惨白的守河阴县丞严钧看着车外,回忆起二十多年前乱世的凄惨,发出一阵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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